確認偏誤（confirmation bias）是先有結論、再去找支持它的證據。它在投資裡最常見的樣子，是你想相信某件事，於是只看對得上的那段歷史。我們用美國股市 1926 到 2026 這一百年的月報酬算過：只要把區間長度定在五年，一千一百多段裡有 30% 的年化報酬在 15% 以上，可以拿來證明「長期投資超讚」。另外有 11.5% 是負的，可以拿來證明「長期投資沒用」。兩邊都是真的，都來自同一份資料。整整一百年不給你挑起訖點的話，年化是 10.4%。
下面直接回答這幾題
確認偏誤是什麼？
確認偏誤指的是一種很普通的思考習慣。心裡先有了答案之後，接下來看到的資訊就自動被分成兩堆，支持我的那堆被記住、被當成證據，反對我的那堆被解釋掉、被當成雜訊，而整個過程裡人不會覺得自己在作弊，因為每一條被挑出來的證據確實都是真的。
這個詞來自英國心理學家彼得·沃森（Peter Wason）1960 年的一個實驗，他當時給受試者一組數字「2、4、6」，說這組數字符合某個規則，請他們自己提出新的三個一組的數字，他會回答符不符合，直到他們有把握說出規則是什麼。
多數人心裡很快浮出一個猜想，例如「每次加 2」，然後開始測 8、10、12，測 20、22、24，一路得到「符合」，於是信心愈來愈強，最後很有把握地宣布規則是什麼，而整個過程從他們自己的角度看起來，就像一次很認真的驗證。可是那個規則其實只是「由小到大」，任何遞增的三個數都符合，他們錯的原因不在腦筋不好，在於從頭到尾只提出自己預期會過關的組合，一次都沒有試過「會被打槍」的那種。
會不會找反例，是這件事的分水嶺。沃森的受試者只要隨手測一次 1、2、100，答案立刻就會不一樣。這一步很簡單，但幾乎沒有人主動做。投資上的情況一模一樣。
它在投資裡長什麼樣子
抽象的定義不太好記，換成你真的會做的三個動作就很清楚了：
| 你心裡的結論 | 你接下來會做的事 | 你不會做的事 |
|---|---|---|
| 這檔我看好 | 去找它的好消息、去看看好它的分析、去翻它漲得最兇的那幾年 | 去找空方最強的一篇說法，並認真讀完 |
| 長期投資一定會贏 | 挑一段漂亮的歷史區間來算年化 | 換十個起點重算一次，看最差的那個長什麼樣 |
| 這個策略很有效 | 找出它做對的那幾次，記在心裡 | 把它做錯的次數也數一遍，兩個數字放一起 |
第二列是最容易發生、也最難察覺的一種，因為它用的材料是歷史數據，看起來客觀得不得了。所以我們把它實際算了一次，看看在同一份資料裡「挑到你要的答案」到底有多容易。
BOS 回測：想證明什麼，總有一段歷史站在你那邊
做法很單純。拿美國股市 1926 年 7 月到 2026 年 6 月的月報酬（含息、市值加權），把每一個月都當成一次「開始投資」的起點，各往後算五年的年化報酬，一共得到 1,141 段。然後看這 1,141 段長什麼樣子。
右邊綠色那塊佔 30.0%，年化 15% 以上。左邊橘色那塊佔 11.5%，年化是負的。如果你想證明股票長期很賺，你有三成的區間可以選，想證明股票長期沒用，你也有一成可以選。兩種人都能拿出「歷史數據」，而且都沒有造假。
換成你認得的年份會更有感。下面這五個起點都是真的，年化也都是算出來的：
| 從這裡開始算五年 | 那五年的年化報酬 | 這段可以拿來說什麼 |
|---|---|---|
| 1995 年初 | +27.6% | 「股票長期報酬驚人」 |
| 2000 年初 | −1.8% | 「放五年還是賠錢」 |
| 2004 年初 | −1.7% | 「放五年還是賠錢」 |
| 2009 年初 | +19.0% | 「股票長期報酬驚人」 |
| 2019 年初 | +15.3% | 「股票長期報酬驚人」 |
1995 年初和 2000 年初，起點只差五年，一段年化 +27.6%、一段 −1.8%。你在網路上看到的每一個「歷史證明⋯⋯」，背後都有一個沒有被寫出來的決定，那就是作者選了哪一個起點。
BOS 回測：把時間拉長，可挑的空間就收掉了
如果挑區間這麼好用，那有沒有辦法不被它騙？有，而且方法藏在同一份資料裡。把「你允許自己挑多長的一段」從一年一路拉到三十年，可挑的空間會一路縮小。
只給你挑一年的話，47% 的區間年化在 15% 以上、24% 是負的，幾乎想要什麼有什麼。拉到十年，前者剩 23%、後者剩 5%。拉到三十年，兩邊同時變成 0%：史上所有的三十年區間，年化全部落在 7.5% 到 14.5% 之間，再怎麼挑都跑不出這個範圍。
這一段的重點不在「三十年比較好」，在於它給了你一把可以隨身帶的尺。當有人拿一段歷史來證明什麼，先問那段有多長。愈短的區間，愈是「挑出來的」而不是「量出來的」。
最貴的地方：你根本不會去找反面的證據
到目前為止講的都還是「起點」。實際上你可以挑的東西更多，因為終點也是你選的。我們把 1990 年以後的月份全部排列組合，只要區間至少三年就算數，可挑的區間有 81,406 種。其中 8,471 種的年化在 15% 以上，2,187 種是負的。
八千多種說法可以支持你、兩千多種可以反駁你，全部來自同一個市場與同一份資料，菜單大到這種程度之後，你「找到證據」這件事本身就不再代表任何意義了，因為在這麼大的菜單裡找不到才奇怪。
確認偏誤真正花錢的地方，不在你找到了什麼，在你停止尋找的時間點。找到第一批對得上的證據，心裡那個「我就說吧」的感覺一出現，搜尋就結束了。剩下的八萬多種區間你不會去看，而它們一直都在那裡。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確認偏誤很難靠「多做功課」解決。做更多功課，如果方向還是往同一邊找，只會讓你更有把握而已。用結果反推決定的品質會遇到一樣的問題：賺錢的那幾次被記成「我判斷正確」，賠錢的那幾次被記成「運氣不好」，兩種都被解釋成對自己有利的版本。
四個可以照做的反制
知道有這回事不會讓你免疫，沃森的受試者也都是聰明人。有效的做法不是提醒自己客觀一點，是把「去找反例」變成一個固定動作，讓它不需要靠當下的自制力。
- 先寫下「什麼證據會讓我改變主意」，再開始查資料。買進之前寫一行字就好，寫出現什麼情況我就承認自己看錯。寫不出來，代表這個判斷根本沒辦法被推翻，那它就不是判斷，是信仰。這一行字事後翻出來看還有另一個用處，你會知道自己當初在想什麼。
- 看到任何「歷史證明」，先問三件事。算了幾年？起點是哪一年？換一個起點重算會怎樣？這三題問完，大部分靠挑區間撐起來的說法會自己站不住。
- 主動去讀反方最強的那篇，不是最弱的那篇。找一篇寫得很爛的反方文章來反駁，只會讓你更有信心。要找的是你讀完會有點不舒服的那種。讀完之後試著用自己的話把對方的論點講一遍，講不出來就代表你還沒真的讀懂。
- 記錄當下的理由，不要只記結果。買賣的時候順手寫下為什麼，一句就好。過幾個月回頭看，你會發現記憶已經悄悄幫你修改過好幾次，而寫下來的那句不會。
第一項是四項裡最有效的，也是最少人做的，因為它要求你在還很有信心的時候先想好自己可能錯在哪，本質上就是沃森實驗裡那個沒人去測的 1、2、100，只是換到你自己的投資上而已。想看看其他偏誤長什麼樣、各自會讓你付出多少代價，可以接著讀行為財務學的六個常見偏誤。
常見問題
確認偏誤和倖存者偏誤有什麼不一樣？
確認偏誤是你自己在挑證據：心裡先有結論，然後往支持它的方向找。倖存者偏誤是資料本身就缺了一塊，失敗的案例沒被記錄下來，你只看得到活下來的那些。前者是搜尋的方式有問題，後者是樣本有問題。兩個常常同時出現，例如你想證明創業會成功，於是去看成功創業家的訪談，這裡兩種偏誤都在作用。
確認偏誤在投資上最常見的例子是什麼？
挑歷史區間。我們用美國股市 1926 到 2026 年的資料算過，只要把區間長度定在五年，30.0% 的區間年化在 15% 以上、11.5% 是負的。所以不論你想證明「長期投資很賺」還是「長期投資沒用」，都找得到真實發生過的區間可以引用。另一個很常見的是只看好消息，決定買進之後就只讀看好這家公司的分析。
知道自己有確認偏誤，就能避免嗎？
不太能，至少不是靠意志力。沃森 1960 年的實驗裡，受試者都是有能力的成年人，一樣整組掉進去。比較有效的做法是把「找反例」變成流程的一部分，例如買進之前先寫下什麼情況會讓你承認看錯，看到任何歷史數據先問算了幾年、起點在哪，這些動作的好處是不需要你在當下特別清醒，只需要你在冷靜的時候事先訂好。
為什麼區間拉到三十年就挑不動了？
因為區間愈長，好年份和壞年份愈會混在同一段裡，彼此抵消。美國股市史上所有的五年區間，年化從 −19.4% 到 +35.0% 都有。同一份資料換成三十年區間，全部落在 7.5% 到 14.5% 之間，最好和最差只差 7 個百分點。你能挑的空間被壓縮到幾乎沒有，剩下的就比較接近這個市場本來的樣子。
看到別人引用歷史數據，我該怎麼快速檢查？
問三題就夠了：這段算了幾年、起點是哪一年、換一個起點重算會怎樣。如果對方只給你一段五年以內的漂亮數字，又剛好從一個低點起算，那多半是挑出來的。要求對方把所有起點的結果一起給你看，這個要求很基本，做得到的說法通常也比較可信。
這篇的數字是怎麼算的？
資料是美國股市 1926 年 7 月到 2026 年 6 月的月總報酬（含息、市值加權、名目，未扣稅費），共 1,200 個月。做法是把每個月都當成起點，往後取固定長度的區間算年化，再統計落在各個結論的比例。因為這些區間彼此高度重疊、不是獨立樣本，我們只描述比例，不做統計顯著性的宣稱。全期不挑起訖點的年化是 10.4%，用月報酬算術平均換算的 12.2% 與它的差距來自波動拖累，量級對得上。
投資與教學資歷都超過二十年。BOS 巴菲特線上學院創辦人，長期投入價值投資與量化研究的教學，內容以公開資料與實際測試為依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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