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休後每年可以領多少？4% 法則的 98 年實測，和它兩個被忽略的前提

你大概在哪裡看過這個算法：想退休，先把年支出乘以 25，存到那個數字就可以了。

乘以 25，就是 4% 的倒數。這個數字支撐了全世界的財務獨立討論，也支撐了很多人的人生決定。但它是一篇 1994 年的論文，用一個國家、一段歷史、一個三十年的假設算出來的。這篇把資料調出來重跑一次，看看那個 4 到底站不站得住。

4% 這個數字是怎麼來的

1994 年，一位美國財務顧問 William Bengen 發表了一篇論文，做法很單純：拿美國歷史上的股票與債券報酬，測試一個股債各半的組合，在不同的提領率下能撐多久。他的結論是 4%，從此變成業界共識。

2022 年一份檢視五十本暢銷理財書的研究發現，多數書籍建議的安全提領率是 4% 或更高。這個數字已經深入人心到很少有人回頭問一句：它的原始資料涵蓋了什麼？沒涵蓋什麼？

98 年資料重跑：失敗率長什麼樣

我們用 1928 到 2025 年、98 年的美國股票（含息）與十年期公債年報酬，加上同期的消費者物價指數，把所有可能的退休起點都跑一遍。

縱軸是提領率、橫軸是退休年期，每一格是「錢在你走之前先用完」的機率。同樣提領 4%，退休三十年和五十年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
幾個值得記住的數字：

• 提領 4%、退休三十年，失敗率 5.8%。Bengen 的結論大致成立。但 5.8% 不是零，六十九個歷史起點裡有四個會失敗。
• 退休四十年，失敗率跳到 15.3%。如果你五十歲退休、活到九十歲，這才是你的情境。七分之一的機率會在生前把錢用完。
• 提領 3%，三十、四十、五十年的失敗率全都是零。從 4% 降到 3%，代價是同樣的生活水準要多存三分之一的錢；換到的是完全不同等級的安全。
• 提領 5%，退休三十年失敗率 27.5%、四十年 45.8%。五十年是 67.3%，等於擲硬幣還輸的那一面比較大。

失敗的樣本全部擠在同一個地方

4% 那條線的失敗率 5.8%，聽起來像是「運氣不好會中招」。但把失敗的樣本抓出來看，它們不是隨機散落的：

六十九個起點裡失敗的四個，是 1965、1966、1968、1969 年退休的人。全部擠在同一個五年區間。這四個人都撐到第二十六到二十八年才把錢用完，也就是說，他們在人生的最後幾年才發現不對。

那幾年有什麼特別？他們退休後正好碰上 1970 年代：股市長期停滯、通膨飆到兩位數。股票沒漲，但提領金額因為通膨而年年被迫調高，兩頭夾殺。這不是某一次崩盤造成的，崩盤反而好處理；殺死他們的是「連續十幾年不上不下，同時物價一直漲」。

BOS 回測：那四個失敗的人，輸在報酬的順序

上一節那個現象有名字：報酬順序風險（sequence of returns risk）。意思是同樣一組報酬，只要出現的先後不同，退休的結果就會完全不一樣。這一節把它量出來。

BOS 回測：左圖是同一批報酬打亂順序後的結果分布，橘色那一柱是破產；右圖把 69 個退休起點依前五年的實質報酬分成四組。

先看一個乾淨的對照：不提領的話，順序完全不影響

把 1965 年起那 30 年的報酬打亂，如果你不提領、只是放著，終值永遠是 13.05 倍，一分一毫都不會變。我們打亂了 200 次去驗證，最大差異是 0.0000000000。這不是巧合，是乘法交換律：先乘哪個數字都一樣。

但只要開始提領，一切就變了。同樣這批數字、同樣的平均報酬，打亂 10,000 次之後：

• 同一批數字，結果從破產到剩 5.4 倍都有。這 10,000 種排法的平均報酬完全一樣，差別只在哪一年排在前面。而 1965 年那個人拿到的，剛好是最不利的那幾種排法之一。
• 原因是提領把「順序」變成有意義的事。不提領時你只是在做連乘，順序無關；一旦每年要拿錢出來，前面幾年的下跌會讓你在低點賣掉更多單位，那些單位之後再也漲不回來。
• 所以退休和累積是兩種不同的遊戲。累積期只要平均報酬夠好就行；提領期還要看那些報酬是什麼時候來的，而那件事你完全無法控制。

但也別把它想得太可怕：前五年不是全部

講到這裡很容易得出「退休前五年決定一切」的結論。我們把 69 個起點依「前五年的實質報酬」分成四組來檢查：

四個失敗全部落在前兩組，最好的兩組零失敗，剩餘資產也單調遞增。前五年確實有預警價值。但把兩個相關係數放在一起看，比例就出來了：

• 前五年的實質報酬與最終結果，相關係數 +0.44。有關係，但不是決定性的。
• 整段三十年的實質報酬與最終結果，相關係數 +0.75，明顯更強。換句話說，決定退休成敗的主要還是「這三十年整體賺了多少」，順序是重要的第二層，不是第一層。
• 這一點值得說清楚，因為市面上很多商品是靠放大順序風險來賣的。如果有人用「報酬順序風險」說服你在退休那一刻把股票砍到很低，記得問他：那你要怎麼處理接下來三十年的通膨？上一節那四個失敗的人，殺死他們的正是「長期低報酬加通膨」，不是某一次崩盤。

那彈性提領有沒有用？有，但不是解藥

最常被推薦的解法是「市場不好的年份少領一點」。我們加一條最簡單的規則測試：前一年組合是負報酬，當年就把提領金額調降 10%。

在打亂順序的模擬裡，破產率從 9.6% 降到 7.1%，確實有幫助。但在真實的歷史裡，那四個失敗的人一個都沒被救回來。原因很直接：10% 的減幅對「連續十幾年低報酬加兩位數通膨」來說太小了。彈性提領是一個好習慣，但把它當成保險絲會失望；真正有效的彈性，幅度要大得多，而且要撐得夠久。

兩個被忽略的前提

4% 法則不是錯的，它是被拿去用在原始設定以外的地方。原始研究有兩個前提，而今天引用它的人多半兩個都忽略了。

第二點特別值得停下來想。這 98 年裡，美國股票年化 10.02%、通膨 3.04%，實質報酬將近 7%。這個成績在全球是頂標，不是中位數。兩次世界大戰都沒有在美國本土打，冷戰也沒有變成熱戰。用一個沒有發生最壞情況的樣本去訂「安全」提領率，本身就是一種倖存者偏差。

把前提修掉之後，4% 就撐不住了

我們沒辦法回到過去給美國換一段歷史，但可以做敏感度分析：把每年的報酬整體下調 1 到 2 個百分點，代表「未來報酬比美國歷史低一些」或「你的市場不是美國」的情境，再看失敗率歸零的最高提領率是多少。

虛線是廣為流傳的 4%。就算完全照抄美國的歷史報酬，只要退休期拉到四十年，安全線就已經是 3.4%；再把報酬下調兩個百分點，只剩 2.6%。

這個範圍和近年用更廣泛的國際資料重算的研究結論一致：真正的安全提領率大約落在二到三%之間，而不是 4%。我們是從完全不同的路徑算過來的，兩邊卻收斂到同一個區間，這讓人比較放心。

把 4% 換成 3%，白話的意思是：原本存年支出的 25 倍就好，現在要存 33 倍。對一個年支出一百萬的家庭，門檻從兩千五百萬變成三千三百萬。這是個殘酷但躲不掉的差距。

但也別因此過度節儉

寫到這裡很容易得出「那就少領一點」的結論，但資料的另一面同樣重要。

在 4% 法則沒有失敗的六十五個樣本裡，退休三十年後剩下的資產是期初的幾倍？中位數是 4.79 倍。換句話說，多數採用 4% 法則的人不是把錢用完，而是死的時候錢比退休那天還多將近五倍。如果改用 3%，中位數是 6.37 倍，最差的情況也還剩 2.36 倍。

所以真實的取捨長這樣：

• 提高提領率，你買的是「現在的生活品質」，付出的是「極端情況下破產」的尾巴風險。而那個尾巴不是隨機的，它集中在「退休後遇到長期停滯加通膨」這一種劇本。
• 降低提領率，你買的是安心，付出的是「多數情況下省過頭」。那些沒花掉的錢，換算成你六十幾歲時本來可以去的旅行、可以陪伴的時間，是回不來的。
• 真正的解法不是把數字訂死，而是保留調整的空間。固定金額提領之所以危險，正是因為它假設你不會反應。真實的人會：市場很差的那幾年少領一點、延後大筆支出，失敗率就會大幅下降。4% 法則測的是最僵化的那種人。

台灣人要多想的三件事

• 你的提領率不必只靠投資組合撐。台灣有勞保年金與勞退，那是一筆「活多久領多久」的現金流。把它先扣掉之後，投資組合真正需要負擔的支出會少很多，提領率的壓力也跟著降低。算退休金的第一步應該是「扣掉年金後我還缺多少」，不是直接把年支出乘以 25。
• 別把美國的數字直接搬到台股。這篇所有數字都來自美國市場。台股的長期報酬、波動、產業集中度都跟美國不同（0050 有一半是台積電），把美國的安全提領率套在單一台股組合上，等於同時假設了兩件沒被驗證的事。
• 提領的方式會影響你實際拿到多少。靠配息生活還是賣股票生活，稅負和二代健保補充保費並不一樣，長期下來差距不小，這部分見ETF 配息所得稅全攻略。另外，退休組合的股債比例怎麼配，可以搭配股債配置 24 年實測一起看。

常見問題

本文作者｜林修禾 Joshua Lin

投資與教學資歷都超過二十年。教學橫跨三個階段：從兒童理財教育起步，到成人的價值投資，再到近年的量化交易。曾創立三間公司，並以價值投資建立起財務上的獨立與自信，也擔任過台積電的理財培訓師，是價值投資的國際級講師。他始終相信，理財是為了把生活過得更好，而看懂財報、獨立思考，遠比追逐明牌或現成的答案更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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