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理帳戶是什麼？為什麼配息的錢花起來比較甘願，賣股票卻捨不得

心理帳戶是什麼？

你有沒有發現，年終獎金總是比月薪花得快？月薪要付房租、要存起來，動一塊都要想一下，年終獎金入帳那天，換手機、出國的念頭就跑出來了。
可是年終獎金和月薪是同一家公司匯來的，一萬塊的年終跟一萬塊的月薪，存起來的利息一樣，拿去花也一樣少一萬塊。

行為經濟學家理查·塞勒（Richard Thaler）把這個現象叫做心理帳戶。他是 2017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，心理帳戶是他最常被引用的研究之一。
人不會把所有的錢放在同一個池子裡看，而是在腦中開了很多個小帳戶，「生活費」「獎金」「玩樂基金」「配息」，每個帳戶有自己的規矩，各自算盈虧。

經濟學課本假設錢可以互相替代，你口袋裡的一百元，不管是撿到的還是辛苦賺的，價值都一樣。
心理帳戶的發現是，人實際上不這樣用錢，錢的來源和標籤會改變我們怎麼花它、敢不敢拿它去冒險。

一個很貴的例子：存款和卡債同時存在

有人在銀行放著一筆「緊急預備金」只領一點點利息，同時信用卡繳最低應繳金額，剩下的背循環利息，利率最高可以到 15%。
把預備金拿去還卡債，每年省下的利息比存款利息多好幾倍，可是很多人捨不得，因為這筆錢在腦中的標籤是「不能動的錢」，卡債則在另一個帳戶裡慢慢滾。

一張弄丟的戲票：心理帳戶的經典實驗

心理學家阿莫斯·特沃斯基（Amos Tversky）和丹尼爾·康納曼（Daniel Kahneman）在 1981 年發表於《科學》（Science）期刊的論文裡，問了兩組人幾乎一樣的問題。

第一組（183 人）：你決定去看一齣戲，票價 10 美元。走進劇場時，你發現口袋裡掉了一張 10 美元鈔票。你還會花 10 美元買票嗎？
第二組（200 人）：你已經花 10 美元買好票了。走進劇場時，你發現票弄丟了，座位沒有劃位，票也找不回來。你會再花 10 美元買一張嗎？

兩組人的損失一模一樣，都是少了 10 美元、都還沒看到戲。結果丟了鈔票的第一組，88% 的人說還是會買票。丟了戲票的第二組，只有 46% 願意再買一張。

同樣少了 10 美元，丟的是現金，多數人照樣看戲。丟的是戲票，一半以上的人不看了。

論文作者的解釋是，丟掉的戲票被記在「看戲」這個帳戶裡，再買一張等於這齣戲花了 20 美元，很多人覺得太貴。
掉的鈔票則記在別的帳戶，跟看戲沒關係，所以不影響決定。

同一篇論文還有一題：一個計算機原價 15 美元，店員說開車 20 分鐘的分店只賣 10 美元，68% 的人願意跑一趟。
把計算機的價格改成 125 美元、分店賣 120 美元，一樣省 5 美元、一樣開 20 分鐘，願意跑一趟的只剩 29%。
大家並沒有在算「5 美元值不值 20 分鐘」，他們把 5 美元放進「這次買東西」的帳戶裡看比例。

投資人最常見的四個心理帳戶

• 配息帳戶。配息被當成「收入」，花掉不心疼。賣股票被當成「動到本金」，就算需要用錢也捨不得。可是除息那天，股價會扣掉同樣的金額，錢只是從股價搬到你的戶頭。
• 每一檔股票各開一個帳戶。每檔股票各自記錄買進價、各自算賺賠。結果是需要用錢時先賣有賺的那檔，賠錢的留著等回本，〈展望理論〉講的「賣掉賺的、抱著賠的」就是這樣來的。
• 莊家的錢。剛賺到的錢感覺不像自己的，比較敢拿去冒險。塞勒和艾瑞克·強森（Eric Johnson）1990 年的研究把這叫做「莊家的錢效應」（house money effect）：先贏了一筆的人，接下來更願意下注。股票大賺一波之後，忍不住加碼更投機的標的，可能就是這個心理。
• 不能動的存款、還在滾的債。前面卡債的例子就是。放在投資上，也會看到有人一邊借錢買股票，一邊把另一筆錢放在幾乎沒有利息的帳戶裡不敢動。

四個帳戶的共同點是，同樣一塊錢，因為貼了不同的標籤，就被用不同的規則對待。
它們通常不會讓你一次賠很多，可是長期下來，會讓你多付利息、繳了不必要的稅，或者把錢留在不該留的地方。

BOS 回測：領配息和自己賣股票，差在哪裡

「靠配息過生活，本金永遠不用動」是存股最吸引人的說法。問題是，配息真的是本金之外多出來的錢嗎？

拿可口可樂（KO）來算。假設 2000 年第一個交易日投入 100 元，到 2025 年底，有兩個人：

兩人每年花的錢一樣，二十六年後剩下的股票也只差一點點。

乙一直在「賣股票」，甲從來沒賣過一股，結果乙剩下的股票還多了 11 元。
多出來的部分來自時間差：乙的配息在除息日就買回股票、年底才賣，這 26 年 104 次配息裡，有 66 次年底的股價比除息那天高。換一段期間，這個差距可能變成甲比較多，所以不要把它當成「自己賣股比較好」的證據。
它說明的是另一件事：配息和賣股票，都是從同一個資產裡把錢拿出來，配息只是公司幫你決定了賣多少、什麼時候賣。

同一段期間，可口可樂只看股價是從 100 元變成 248 元，把配息全部再投入則是 509 元。
甲帳戶裡的 248 元股票，只是總報酬的一部分，另一部分已經以配息的形式花掉了。只看股價會低估這檔股票，只看配息又會以為本金完全沒動。

會讓兩邊不一樣的是稅

不計稅的話兩條路差不多，算進稅就不一定了，而且方向看你買的是哪個市場。
直接買美股的台灣投資人，配息會先被美國預扣 30%，賣股票的價差美國則不扣稅（預扣稅怎麼來的，可以看〈W-8BEN 是什麼〉）。
台股則是配息要計入所得稅，單筆達 2 萬元還要扣二代健保補充保費，賣股票則要付證券交易稅（股票 0.3%）。各種情況怎麼算，〈現金股利是什麼〉有整理。
所以選高配息還是低配息的標的，該比的是稅後的總報酬，哪一種「感覺比較像收入」不該算進來。

BOS 回測：每檔各算輸贏，好年份也常有一格是賠的

第二個常見的心理帳戶，是把每一檔持股各開一個帳戶看。這樣看會看到什麼？我們用 1999 到 2025 年、九檔標普 500 類股 ETF（原物料、能源、金融、工業、科技、必需消費、公用事業、醫療保健、非必需消費）來算。
假設你九檔各買一樣多，每年年初調回等權，含股息，看每一年九檔各自的賺賠，和九檔合起來的賺賠。

最上面一列是九檔合起來的結果，下面九列是各檔類股。綠色是那一年賺錢，橘色是賠錢。

二十七年裡，九檔合起來有 21 年是賺錢的，可是其中 10 年，九檔裡至少有一檔是賠的。
九檔全部賺錢、一格賠錢都看不到的好年份，只有 11 年。反過來，組合賠錢的 6 年裡，有 4 年至少一檔是賺的。

2020 年就是一個例子。九檔合起來賺了 10.5%，能源類股卻跌了 32.7%。
2022 年剛好相反，九檔合起來跌了 3.3%，能源類股反而漲了 64.3%。

如果你每一檔各算各的，幾乎每兩個好年份就有一年會看到一格賠錢，而且會很想「處理」它：賣掉、攤平，或者等它回本。
壞年份裡賺錢的那檔，又會讓你想先把它賣掉落袋為安。這些動作都是盯著單一帳戶做的，可是分散投資的用意，本來就是讓各檔的漲跌互相抵銷，常有幾格是橘色，本來就是分散投資的正常樣子。
個股的漲跌幅度比類股 ETF 大得多，一檔一檔分開看，賠錢的格子只會更常出現。

心理帳戶也有好用的時候

心理帳戶不全是壞事。很多理財方法其實就是在利用它：把薪水一入帳就分成生活費、緊急預備金、投資、旅遊四個戶頭，花的時候只看各自戶頭的餘額，比每天精算總資產容易執行得多。

存股族「只花配息、不動本金」的規則也是一樣。赫許·薛弗林（Hersh Shefrin）和梅爾·斯塔特曼（Meir Statman）在 1984 年的論文裡解釋投資人為什麼偏好現金股利，提出的解釋之一就是自我約束：
「不動本金」這條規則很好守，「每年只賣掉一小部分」就很容易破功。

所以該問的是它有沒有讓你做出不划算的決定，有沒有心理帳戶倒不重要。
用它來守紀律，很好。讓它替你決定要不要還卡債、要賣哪一檔股票、要選高配息還是低配息，就該停下來重算一次。

怎麼避免被心理帳戶誤導：五個步驟

• 把所有帳戶合起來看。台股帳戶、複委託、海外券商、定存，加總成一個數字，每年只看這個數字的總報酬。單一帳戶、單一檔股票的賺賠，只拿來檢查還要不要留著它。
• 報酬一律算總報酬。股價漲跌加上配息，一起算。只看股價的人會覺得高配息股表現很差，只看配息的人會以為本金沒動。
• 每一筆錢問同一題。如果這是一筆來源不明、剛好出現在戶頭裡的現金，我會怎麼用它？年終獎金、配息、賣股票的錢都這樣問。答案跟現在不一樣，就是標籤在替你做決定。
• 先還最貴的債。有卡債或信貸就先比利率。存款利息比卡債利率低很多的時候，把存款拿去還債，等於拿到一筆穩定的報酬。緊急預備金留一個夠用的底線就好。
• 賣股票前把買進價遮起來。要用錢、要調整持股時，看的是每一檔接下來的前景，不是它現在帳面賺還是賠。這個做法跟〈沉沒成本謬誤〉、〈稟賦效應〉的換位測試是同一件事。

心理帳戶只是行為財務學裡的其中一個偏誤，六個最常見的偏誤和它們的代價，可以看〈行為財務學是什麼〉。

常見問題

本文作者｜林修禾 Joshua Lin

投資與教學資歷都超過二十年。教學橫跨三個階段：從兒童理財教育起步，到成人的價值投資，再到近年的量化交易。曾創立三間公司，並以價值投資建立起財務上的獨立與自信，也擔任過台積電的理財培訓師，是價值投資的國際級講師。他始終相信，理財是為了把生活過得更好，而看懂財報、獨立思考，遠比追逐明牌或現成的答案更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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