稟賦效應是指同一樣東西，一旦變成你的，你就會把它標得比較貴。它跟你有多喜歡那樣東西沒有關係，只跟「現在在誰手上」有關。放到股票上，它讓你把手上的持股看得比市場願意付的價格更值錢，於是該賣的時候賣不掉。要檢查自己有沒有中招，只要問一句話：如果我今天一股都沒有，我會用現在這個價格買進嗎？
下面直接回答這幾題
稟賦效應是什麼？
稟賦效應（endowment effect）講的是一件很好驗證的事：人對一樣東西開的價，會因為那樣東西已經屬於自己而往上跳。同一個馬克杯、同一張演唱會門票、同一檔股票，握在手上的人開的價，比同樣一個人在還沒拿到之前願意付的價高出一截。
這個詞是經濟學家塞勒（Richard Thaler）提出來的，後來他跟心理學家康納曼（Daniel Kahneman）、經濟學家克內奇（Jack Knetsch）一起做了一系列實驗，把它從「大家都有這種感覺」變成可以量出來的數字。塞勒在 2017 年拿到諾貝爾經濟學獎，稟賦效應是他最常被引用的研究之一。
為什麼投資人要在意一個關於馬克杯的實驗？因為股票帳戶裡的每一筆賣出決定，都是同一道題目：這個東西留在我手上，值不值得？而稟賦效應會讓你系統性地把答案往「留著」那一邊偏。
兩個實驗：同一個杯子，價錢差一倍以上
最有名的那組實驗在康乃爾大學做的。研究者發給一半的學生一個學校紀念馬克杯，另一半沒有，然後開一個市場讓兩邊自由交易。書店裡這種杯子賣六美元，所以它有公認的行情，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。
按照標準的經濟學推論，杯子是隨機發的，喜歡杯子的人有一半沒拿到、不喜歡杯子的人有一半拿到了，所以應該會有大量交易發生，不喜歡的賣給喜歡的。發出去 22 個杯子，預期成交 11 筆。
實際跑了四場，成交筆數分別是 4、1、2、2。
原因就在雙方開的價，拿到杯子的人中位數要五塊二毛五以上才肯賣，沒拿到杯子的人中位數最多只肯出兩塊二到兩塊七，兩邊差了一倍以上，這個市場自然清不掉。研究者把這個實驗重複做了好幾次，結果很穩定，賣價大約是買價的兩倍，成交量不到預期的一半。
但這還不是最有意思的一場。
研究者後來在西門菲莎大學把 77 名學生分成三組。第一組是賣方，發給他們杯子，問一連串價格：這個價你賣不賣？第二組是買方，沒有杯子，問同一串價格：這個價你買不買？第三組叫做選擇者，同樣沒有杯子，但問法變成：每一個價位上，你要拿走杯子，還是拿走這筆錢？
停在這裡想一下：賣方跟選擇者面對的，其實是一模一樣的選擇。兩個人都在決定「我最後手上要留杯子，還是留這筆錢」。差在杯子已經算是誰的。
結果是賣方開 7.12 美元、選擇者開 3.12 美元、買方開 2.87 美元。選擇者的行為靠近買方，離賣方很遠。
這一場實驗把問題釘死了，交易量低不是因為買方小氣，是因為擁有的人不肯放手。而「擁有」在這裡只是幾分鐘前隨機發下去的一個杯子。
第二個實驗更乾脆，連錢都拿掉。
克內奇讓一組學生拿到馬克杯、另一組拿到巧克力，幾分鐘後告訴他們：想換的話可以跟研究者換成另一樣。如果東西發給誰跟喜好無關，兩組最後選巧克力的比例應該差不多。
一開始拿到巧克力的人，90% 選巧克力。一開始拿到馬克杯的人，只有 11% 選巧克力。而兩手空空、單純被問「你要哪一個」的對照組，44% 選巧克力。兩邊各自被手上那個東西拉走，離對照組越來越遠。
為什麼東西一到手就變貴了？
最被接受的解釋是損失趨避，同樣一筆金額，失去的痛感比得到的快樂強，所以東西還沒到手的時候，得到它算是一種收穫，等到它變成你的，賣掉它就成了一種失去。題目沒變，記分板換了。
康納曼與特沃斯基後來把損失的痛估計在快樂的兩倍多，而馬克杯實驗裡賣價大約是買價的兩倍。這兩個數字量的東西不一樣，一個是心理上的痛感強度，一個是嘴巴上開出來的價格，但它們指向同一件事。想看痛感那條曲線長什麼樣子，我們另外寫過展望理論那一篇。
第二個機制是參考點會黏在你現在的位置上。人不是拿總財富在算得失，是拿一個參考點在算。買進成本、上週的最高價、你進場那天的股價，都可以變成參考點。一旦「我持有」變成參考點，賣出就自動被標記成後退。
第三個機制比較少被提到，但對投資人特別重要：擁有會改變你收集資訊的方式。手上有一檔股票之後，你會更常點開它的新聞、更容易記住看好的那幾則、更容易替壞消息找到解釋。這一層已經跨到確認偏誤的地盤，兩個偏誤在持股這件事上是疊在一起的。
它在股票帳戶裡長什麼樣子
實驗室裡是幾分鐘的隨機分配就有這麼大的效果，那麼一檔抱了三年、看了幾百次財報的股票呢？
抱越久，效果越強。研究者在其他實驗裡發現，讓人多摸一下那樣東西、多想像一下擁有它的樣子，賣價就會再往上跑，所以存股族、參加除權息很多年的人、公司配給你的員工股票、長輩留下來的股票，都比上個月才買進的部位更難放手。
它最常見的樣子是一句話：「現在賣掉太可惜了。」可惜是相對於什麼？多數時候是相對於「它應該值的價錢」，而那個價錢正是稟賦效應幫你標出來的。
另外三個常見的長相：
- 只肯掛高於市價的限價單。掛出去、沒成交、再等等，一等就是半年。康乃爾那個市場成交不了，就是這個機制。
- 重新平衡的時候只加碼、不減碼。該減碼的部位永遠有理由再看看，於是配置越來越偏。
- 不敢把股票換成另一檔更想要的。換股要先賣掉手上這一檔，那是明確的失去，買進新標的只是可能的收穫。兩邊的心理重量本來就不對等。
台積電（2330）這種長期表現好的股票特別容易養出這個問題，因為「抱著就對了」在過去很多年都是對的答案，很難分辨自己現在是根據判斷在抱，還是根據習慣在抱。
跟處分效應、沉沒成本怎麼分？
這幾個詞常常混在一起用，其實各自在講不同的事。分辨的關鍵在你腦子裡那個參照物是什麼。
| 名稱 | 在講什麼 | 參照物是 | 典型的一句話 |
|---|---|---|---|
| 稟賦效應 | 東西因為是你的而變貴 | 「它現在在我手上」 | 「這個價我不賣」 |
| 處分效應 | 賺的急著賣、賠的抱著不放 | 買進成本價 | 「等回本再說」 |
| 沉沒成本謬誤 | 已經花掉的錢讓你不肯收手 | 已經投入多少 | 「都投這麼多了」 |
| 損失趨避 | 賠的痛大於同額賺的爽 | 上面三個共同的底層 | 「不想認賠」 |
差最多的是稟賦效應跟處分效應。處分效應要有成本價才成立，所以一檔抱到現在剛好回到買進價的股票，處分效應會放你走。稟賦效應不需要成本價，繼承來的、抽籤中的、公司送的，一樣有效。
想看「等回本再賣」這件事實際上要付多少代價，我們算過一次，放在等回到成本價再賣那一篇。
三十秒的換位測試
稟賦效應沒辦法靠意志力關掉，能做的是換一個問法，讓自己站到選擇者那一格去。西門菲莎那組實驗告訴我們，選擇者的估價幾乎沒有偏掉。
第一步：把成本價蓋起來。只看現在的股價、現在的財報、現在的產業狀況。你買進的價格是歷史，不是資訊。
第二步：假設你手上一股都沒有，只有等值的現金。問自己：我會用現在這個價格買進嗎？如果會，會買多少？
第三步：把答案跟現在的部位比。想買的比現在持有的少，中間那一塊就是稟賦效應撐著的部位。
這個測試的好處是它把問題從「我要不要賣」換成「我要不要買」。前者的預設答案是留著，後者的預設答案是不動。同一件事，換一個預設值，答案就會不一樣，而選擇者那一組的表現說明了後者比較接近你本來的想法。
做完之後，答案不必然是賣光。多數時候的結論是「我會買，但不會買這麼多」，那就是減碼而不是出清。這個測試給的是份量，不是進出。
什麼時候不該用這個測試
有三種情況，你「不想賣」是有正當理由的，別把它當成偏誤處理掉。
一、賣出真的有成本。證券交易稅、手續費、可能被實現的稅負，都是實實在在的錢。換位測試假設你手上是等值現金，實際上你拿到的會少一點，這個差額要算進去。持有部位越大、稅務狀況越複雜，差額越明顯。
二、你確實握有別人沒有的判斷。你在那個產業工作、你讀完了整本年報、你追蹤這家公司五年。這種情況存在，只是比多數人以為的少。判斷的方法很簡單：你講不講得出一個具體的、可以被推翻的理由？「我很了解這家公司」不算，「它的毛利率連續六季在改善，而市場還在用衰退期的本益比看它」才算。
三、你的策略本來就是長期持有。好公司值得抱著，這句話沒有錯。但要注意判準已經換了，長期持有的理由應該是「這家公司十年後還會賺錢」，而不是「我已經抱了很久」。前者是關於公司的，後者是關於你的。
常見問題
稟賦效應和損失趨避是同一件事嗎？
兩者關係很近，但講的層次不同。損失趨避講的是心理感受的強度，同樣金額，失去的痛比得到的快樂強。稟賦效應是這個感受在「擁有」這個情境下產生的具體後果，東西到手之後，賣掉它被歸類成失去，於是你開的價變高。損失趨避是機制，稟賦效應是結果。
稟賦效應中文還有別的說法嗎？
常見的中文譯名有稟賦效應、原賦效應、稟賦效果，講的是同一個概念，英文都是 endowment effect。中文世界偶爾會用「敝帚自珍」來形容它，意思接近，不過成語講的是主觀情感，而稟賦效應是可以用價格量出來的行為傾向。
抱越久，稟賦效應會越強嗎？
實驗結果指向會。在實驗室裡，讓受試者多接觸那樣物品、多想像自己擁有它，開出來的賣價就會往上走。放到投資上，長期持有的部位、公司配發的員工股票、繼承來的股票，通常比上個月才買進的部位更難賣掉。這也是為什麼定期檢視要有固定流程，不能等到自己想賣的時候才檢視。
換位測試會不會讓我變成短線進出？
會，如果做得太頻繁的話。這個測試回答的是「我現在應該持有多少」，不是「我現在該不該交易」。合理的用法是跟著原本的檢視週期走，一季或半年一次，或是公司出現重大變化的時候。做完之後最常見的結論是調整份量，而不是全部出清。
稟賦效應只發生在散戶身上嗎？
後續研究在專業交易員、企業採購、房屋買賣等場合都觀察到類似的落差，所以它不是散戶專屬。原始實驗的受試者是大學生，經驗豐富的人偏誤會小一些，卻沒有消失。有效的做法是流程而不是自制力，事先寫好檢視規則、固定時間執行、把決定的理由記下來。
那買方是不是也有偏誤？
西門菲莎那組實驗特別回答了這一題。選擇者跟買方一樣沒有拿到杯子，兩組開出來的價格很接近（3.12 對 2.87 美元），跟賣方的 7.12 美元差很多。所以交易量偏低主要來自賣方不肯放手，不是買方刻意壓價。
- 東西一旦變成你的，你開的價就會往上跳，這跟你多喜歡它無關。
- 實驗裡賣價大約是買價的兩倍，而成交量不到預期的一半。
- 檢查自己的方法只有一句：如果我今天一股都沒有，我會用現在的價格買進嗎？
投資與教學資歷都超過二十年。教學橫跨三個階段：從兒童理財教育起步，到成人的價值投資，再到近年的量化交易。曾創立三間公司，並以價值投資建立起財務上的獨立與自信，也擔任過台積電的理財培訓師，是價值投資的國際級講師。他始終相信，理財是為了把生活過得更好，而看懂財報、獨立思考，遠比追逐明牌或現成的答案更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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