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個股越來越常一起漲、一起跌」這件事是真的。
BOS 用標普 500 的歷史成分股算了三十年:隱含平均相關係數從 2008 年以前的
0.17 升到 2009 年以後的 0.29。
就算只挑市場最平靜的那三分之一時期來看,一樣從 0.138 升到 0.199。
但把這筆帳算到指數基金頭上,數字對不起來。
374 檔被納入標普 500 的個股,扣掉同期市場本來就有的變化之後,
只多黏著大盤 0.023;而被動投資占比暴增的 2010 年以後,這個效果並沒有變大。
選股空間也沒有被壓平:2020 年以後個股的表現差距,跟 1990 年代一樣大。
真正查得到的代價在另一個地方,而且它就寫在指數基金持有人的帳單上。
這個擔憂是怎麼來的
2024 年,美國指數型基金的總資產第一次超過主動型基金(晨星 Morningstar 統計)。
這條線越過去之後,一個問題被問得越來越大聲:
如果大家都只是買下整個市場、不管公司好壞,那還有誰在決定股價該是多少?
把這個擔憂講得最兇的是麥可·貝瑞(Michael Burry)。
他在 2019 年 9 月給彭博(Bloomberg)的訪問裡,把被動投資比作次貸危機前的合成型債務憑證,
說指數基金把資金塞進一堆流動性很差的小型股,總有一天要出事。
這句話之所以有殺傷力,是因為它聽起來很合理:買方不看價格,價格自然會失真。
這種擔憂通常會長出三個具體的說法。第一,個股會被推著一起漲一起跌,
因為指數基金買賣的時候是整籃子一起動。
第二,選股會變得沒意義,因為好公司和爛公司被同一股資金推著走。
第三,價格發現的功能會壞掉,市場會失去把資訊反映到股價上的能力。
這三個說法都可以測。以下是把標普 500 的歷史成分股拿來自己算一遍的結果,
資料從 1994 年到 2026 年 7 月,用的是每個月「當下實際在指數裡」的名單,
不是今天的名單,所以已經下市或被踢出去的公司都還算在它們當年的那幾年裡。
BOS 回測:齊漲齊跌確實變嚴重了
先講對這個擔憂有利的那一半:第一個說法成立。
衡量「個股有多常一起動」的方式是平均兩兩相關係數。
數字是 0,代表每檔股票各走各的;數字是 1,代表全部同進同出。
用 36 個月滾動窗算下來,1997 到 2008 年的平均是 0.17,2009 到 2025 年的平均是 0.29。
把年份順序打亂兩千次來比,真實的上升趨勢比隨機重排的結果都要陡(p = 0.002)。

最低點是 2007 年的 0.13,最高點是 2021 年的 0.38,差了將近三倍。
光看這張圖,「市場變得越來越同質」的說法看起來完全站得住腳。
「那只是因為市場比較亂」擋不住這個結果
看到上面那張圖,最常見的反駁是:兩個高峰剛好是金融海嘯和疫情,
恐慌的時候本來就什麼都一起跌,這跟指數基金沒關係。
這個反駁很合理,所以要測。做法是把相關係數對「同一段期間個股本身的平均波動度」做迴歸,
看波動度能解釋掉多少。答案是 只解釋了 8.5%。
扣掉波動度之後,上升趨勢不但還在,斜率還變得更陡一點。
更直接的做法是只看平靜期。把三百多個滾動窗按個股平均波動度排序,
只取最低的三分之一(119 個窗),這些窗裡完全沒有恐慌行情:
| 市場最平靜的那三分之一時期 | 窗數 | 平均相關係數 |
|---|---|---|
| 2010 年以前 | 40 | 0.138 |
| 2016 年以後 | 50 | 0.199 |
| 差距 | — | +0.061 |
就算把恐慌時期全部拿掉,齊漲齊跌還是變嚴重了。
把前後標籤打亂兩千次做對照,這個差距一次都沒有被隨機重現(p 小於 0.001)。
所以「只是市場比較亂」這個解釋不夠用。
這裡先講清楚一件事:測到「co-movement 上升」和測到「指數化造成 co-movement 上升」
是兩回事。這二十年變的東西不只被動投資占比,還有演算法交易、ETF 這種可以整籃子買賣的工具、
指數權重越來越集中在少數幾家大公司,以及利率決定一切的宏觀環境。
要把責任歸給指數化,需要一個能把它跟其他嫌疑人分開的測試。下面第五節就是那個測試。
BOS 回測:選股空間有沒有被壓平
第二個說法是「選股變得沒意義」,因為好壞公司被同一股資金推著走。
這個說法有個好處:它可以被一個很直接的數字檢驗,就是個股表現的差距。
如果指數化真的把價格訊號抹平,那同一個月裡各檔股票的漲跌幅應該越來越接近。
用橫斷面離散度來看(同一個月裡所有成分股報酬的標準差):

被動投資占比最高的 2020 年以後是 7.82%,1990 年代是 8.10%,兩者幾乎一樣。
中間那段 2010 到 2019 年的 6.52% 才是三十年裡最低的,
而那正是被動占比還在爬升、遠遠不到一半的時期。這個順序跟「指數化壓平選股空間」的預期是反的。
一個差點被寫錯的結論:如果改用「年報酬的標準差」來看,會看到每十年下降 0.105 的趨勢,
而且 p = 0.021,看起來像是真的。但這條趨勢幾乎完全由 1999 年一年撐起來
(那年的標準差是 1.72,而它的 95% 區間是 0.43 到 2.89,誤差比數字本身還大)。
換成不受極端值影響的四分位距重算,趨勢就掉到 p = 0.069,說不上有。
凡是拿去跟門檻比的統計量,先問它的誤差有多大,這個習慣在這裡剛好擋下一個錯誤結論。
BOS 回測:被納入指數之後會更黏大盤嗎
這一節是關鍵。如果齊漲齊跌真的是指數基金造成的,
那有一個地方一定看得到:一檔股票被納入標普 500 的那一刻。
納入指數等於突然多出一大群非買不可的持有人,而且他們買賣的時候是整籃子一起動。
如果指數化會製造連動,被納入之後這檔股票就該變得更貼著大盤走。
這正是巴伯利斯(Nicholas Barberis)、施萊佛(Andrei Shleifer)與伍格勒(Jeffrey Wurgler)
在 2005 年那篇論文做的測試,這裡用同樣的邏輯,套在 1997 到 2022 年的 374 檔納入事件上。
算法是比較納入前 36 個月與納入後 36 個月,該股月報酬跟大盤的相關係數。
關鍵在於要扣掉同一段日曆期間市場本身的變化,
否則你量到的只是「這幾年大家的相關係數本來就在升」。

帳面上,相關係數從中位數 0.477 升到 0.547,看起來是明顯的 +0.063。
但同一段期間全市場的相關本來就在升,扣掉之後淨效果只剩 +0.023,
95% 區間是 +0.002 到 +0.046,勉強壓在顯著線上。
真正有意思的是分年代。被動投資占比從個位數百分比一路衝到超過一半的這二十年,
如果指數化是元兇,這個效果應該越來越大才對:
| 期間 | 事件數 | 淨效果 | 95% 區間 |
|---|---|---|---|
| 2009 年以前 | 177 | +0.032 | −0.005 到 +0.066 |
| 2010 年以後 | 197 | +0.015 | −0.013 到 +0.042 |
效果沒有變大。兩段的區間都跨過零,把兩段打亂重排來比,
差距完全落在隨機範圍內(p = 0.429)。
換句話說,被納入指數本身確實會讓一檔股票稍微更黏著大盤一點,
但那個量小到跟同期整體市場的變化比幾乎可以忽略,
而且它沒有跟著被動投資的規模一起長大。
用這份資料,把齊漲齊跌歸因於指數化這件事,證據是不夠的。
這個測試的限制:被選進標普 500 的公司,本來就是剛長大、剛變成熟的公司,
而變大變成熟這件事本身就會提高與大盤的相關。
這個混淆沒有辦法跟指數化的效果分開,方向是高估指數化的影響。
也就是說,真正屬於指數化的那一份,只會比 +0.023 更小。
誰在做價格發現:一道成交量的算術
第三個說法是價格發現會壞掉。這件事有一段學理,而且四十多年前就寫下來了。
葛羅斯曼(Sanford Grossman)與史蒂格里茲(Joseph Stiglitz)在 1980 年證明過一件事:
一個「資訊完全反映在價格上」的市場不可能存在。
因為如果價格已經完全正確,就沒有人有誘因去花錢研究公司;
而如果沒有人研究,價格就不會正確。市場必須維持一個剛好的失衡,
讓做研究的人賺得到錢。被動投資占比上升,等於減少了搶食那塊利潤的人,
每個還在做研究的人反而分得更多。這件事本身就自帶煞車。
另一個常被忽略的角度是:被動基金持有很多股票,但它們幾乎不交易。
價格是由交易決定的,不是由持有決定的。指數基金一年的周轉率通常只有個位數百分比,
主動投資人則高得多。把兩個數字放進同一道算術,結果會讓很多人意外:
價格發現試算:被動資金到底佔了多少成交量
用一組常見的假設試算(被動持有五成五、周轉率 4%,主動周轉率 65%),
被動資金只佔了全市場成交量的百分之七上下。
假設:這兩個周轉率是概念性的示範值,不是實測數字,
真實的周轉率會隨基金類型、指數調整頻率與市場而變,你可以自己調上面的參數看看敏感度。
但結論的方向對參數並不敏感:只要被動的周轉率遠低於主動,
持股比例和成交量比例就會差一個量級。
真正查得到的代價在哪裡
前面幾節都在拆常見的擔憂。但這不表示指數化沒有成本。
有一項成本是查得到、量得出來的,而且它直接寫在指數基金持有人的帳單上。
指數基金必須在生效日買進被納入的股票,而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會發生。
可預測的買盤會被搶先。用同一批納入事件(這次取 417 檔資料完整的)
來看納入前後的超額報酬:

納入當月的超額報酬是 +3.00%(95% 區間 +1.85% 到 +4.09%),
把事件時點打散兩千次做對照,這個效果一次都沒有被隨機重現。
而納入後十二個月的累積超額是 −4.85%(95% 區間 −8.12% 到 −1.73%)。
指數基金買在被推高的價位上,然後看著它吐回去。這一段價差由基金的持有人承擔。
這是指數化真正的成本,而且它跟「市場失去價格發現能力」是完全不同的一件事,
規模也小得多:對一檔追蹤全市場的基金來說,成分股調整只佔投資組合的一小部分。
另一項值得放在心上的是投票權集中。
指數基金不能因為不滿意經營層就賣股票,它只能投票。
當少數幾家資產管理公司合計握有大型股相當比例的投票權,
公司治理的權力結構就跟以前不一樣了。
這件事沒辦法用價格資料測,學術界也還在吵,但它是這個題目裡最實在的一個問題。
這對你的做法有什麼影響
把上面的結果收攏成幾句可以用的話。
不要因為「被動投資是泡沫」就放棄指數化投資。
這篇文章測到的三件事裡,只有齊漲齊跌成立,而它跟指數基金的關聯查不出來。
選股空間沒有被壓平,價格發現的算術也不支持崩壞論。
但要知道分散效果確實比二十年前差。
相關係數從 0.17 升到 0.29,代表同樣持有幾十檔股票,
你拿到的分散效果不如以前。這件事跟原因是什麼無關,它就是現在的環境。
想拉開差異,得往債券、不同國家、不同資產類別去找,
在同一個市場裡多買幾檔股票的邊際效益比以前低。關於分散幾檔才夠,寫在
重壓一檔股票會怎樣。
選成分股調整頻率低的指數基金。
既然納入效應是真實成本,那麼追蹤範圍越廣、換股越少的基金,
被搶先的次數就越少。這也是全市場型基金相對於窄基指數的一個結構性優勢。
主動投資變難不是因為指數化。
如果你想選股,難度來自別的地方:資訊傳遞太快、專業機構太多、
以及個股報酬本身極度傾斜這件事。這幾點寫在
打敗大盤有可能嗎。
常見問題
被動投資真的會把市場搞壞嗎?
個股越來越常一起漲一起跌,是不是因為金融海嘯和疫情?
指數化投資會不會讓選股變得沒有意義?
被動基金持有一半以上的市場,還有誰在決定股價?
股票被納入標普 500 的時候,股價會被推高嗎?
既然分散效果變差了,該怎麼調整投資組合?
這份實測是怎麼做的?有哪些限制?
延伸閱讀
資料與方法:標普 500 歷史成分股的月還原收盤價(含息、含分割還原),
1994 年 1 月至 2026 年 7 月,成分名單採每月當下實際在指數內的成員,不含存活者偏誤。
資料清理兩項:代號回收造成的假序列以「月序列中間缺三個月以上」切段;
還原價回推異常者整檔剔除,判準為單月漲幅超過 400%。
年報酬面板共 723 家公司、11,708 個公司年(1995 至 2025)。
隱含平均相關係數由等權指數變異數與個股平均變異數推算,採 36 個月滾動窗,
值報在窗尾;離散度為同月全體成分股報酬的橫斷面標準差。
趨勢顯著性一律以「打亂年份順序 2,000 次」的分布判定,區間為 bootstrap 2,000 次。
納入效應樣本為 1997 至 2022 年間 374 檔(相關係數測試)與 417 檔(價格效應測試)
資料完整的納入事件,前後窗各 36 個月,淨效果為「個股前後差減同期市場前後差」。
價格發現的成交量算術為概念性示範,周轉率非實測值。
早年涵蓋率較低(1995 年 196 檔、2025 年 494 檔),跨年代比較請留意。
外部文獻引用:Grossman 與 Stiglitz(1980)
〈On the Impossibility of Informationally Efficient Markets〉、
Barberis、Shleifer 與 Wurgler(2005)〈Comovement〉、
Sharpe(1991)〈The Arithmetic of Active Management〉,均非本站計算。
全部為名目報酬,未計稅與交易成本。
本文為歷史回測與假設性測算,非實際帳戶績效,
過去績效不代表未來表現,內容為投資教學,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。

什麼是 ETF?
打敗大盤有可能嗎?



